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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章 君心如故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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理解成……「众生欠祝由一果!」
这个果是因果。
因为开脉丹是祂所创造,所有的现世人族,都要承祂的情,应祂的果。
只有把这份因果还给祝由,才能跨越因果天堑,真正有伤害祝由的可能。不然就只会在永远的亏欠中,越走越远。
但这要如何还清呢?
不比当初对决姜无量,割一对观自在耳,就算清帐。
姜望要还的是开脉丹,那是他超凡的基础!
面对这样的难题,姜望的回答仍是一剑。
长相思横过祝由的脖颈!「若是以伤消债。多杀你几次,总有还完的时候。」
祝由直接以颈撞剑,拳捣姜望心口。
姜望却适时收剑侧身,脚步一转,提来一只书箱,拦在身前。
这是余季同的书箱!
书箱被拳头轻易地轰破,书箱里藏著的四本书,亦被轰成为漫天飞舞的纸。这四本书的名字,分别是《红泥记》《山月笺》《素心剑侠传》《赤煞虎别白玫狐》。
红泥是开脉丹的血,素心是医,白玫狐是等待,《山月笺》是一场空。
纸张如蝶舞,纸上的字序打乱,故事重演,终究汇同一处,却是一部《祝由传》。
这是一部……曾经让祂不安的书!
祝由急抢先手,主动将此书抓在手中,却怔定了一个瞬间。
如祂这般的存在,当然并不在乎,这本小说的内容,已经与过去不同。
无非是有人改写,无非是有意隐藏,无非是余季同的一种掩饰。
只是,在这种时候,还在遮掩什么呢?
把医侠写成女侠,又能改变什么?
祝由往此书因果去看,却只看到——
一座巍峨的天帝宫。以及天帝宫里,那久违地披上了冕服的姬符仁!
今显为天帝也。
祂笑著看祝由:「祝由!姬符仁欠你一果!」
余季同是为姬符仁藏!
祝由沉默。
姬符仁仍是温润地笑:「阿纨欠你的果,阿纨已经还了,还到了红尘之门,是我偷吃了干净。故是我欠你也!」
祂被余季同骗了!
当初祂是如日中天的景文帝,最有希望成就六合天子的人。
余季同于书中拜访,告知祂祝由的存在。其为虞周弟子,要为虞周报仇,祂没有理由不认真对待。况且当祂成为六合天子、证为时代主角的那一刻,就要直面祝由所推动的末劫。
所以祂们的合作顺理成章,为了决战祝由,很早就开始准备。
这本来应该是一段时代主角战胜大劫的完美故事。
可随著祂的六合路断,戛然而止。
偷天府的宗旨是「偷得天机一线」,最早就是为了对抗祝由而创建。余季同常年躲在书中世界,以蒲顺庵的形象行走,以此隐秘谋划,避免祝由的警觉。
姬符仁止步六合后,亦学贯百家。祂在偷天府修得「窃道」,成功窃取了姬伯庸的永恒资粮,成就自己的超脱。
窃道超脱说来并不好听,好在小说家能够遮掩。
余季同告诉祂,红尘之门里,藏著永恒的道果,祂窃而食之,即能更进一步。
祂略作筹谋,果然吞下,成功修成了「天帝法身」,开始由「窃道」转为「天帝道」。
祂也一直在找,阿纨是谁,想要消灾弥因。直至吴斋雪取回历史,祂才恍然惊觉——
红尘之门里的那颗果子,是余季同所准备的替众生偿还祝由的果。
但开脉丹的因果,随著每一个修行者的出现而壮大,怎么都还不清。
所以余季同布局让人偷去!
果子已经送去红尘之门,众生已经还了。至于还不还得清……
这是一笔烂帐!
因为姬符仁已经吞入腹中。
不是不认这因果,因果已经姬符仁接下了。不是不欠帐,是帐都在姬符仁身上!
想祂姬符仁一生谨慎,摆弄天下于掌中。跟余季同的合作,也是在一致的目标下勾心斗角,各取所需。想不到临了超脱,却被余季同耍了一笔。
祂倒是并无多少怨恨,对抗末劫,本就是中央帝国的责任。
只是不免有「棋差一招」的懊恼,以及没有机会再赢回来的怅然。
不应吴斋雪的约战,盖因那是无意义的厮杀。而于末劫的当下……大景不避。
在这关键时刻,祂以天帝法身现世,尽数认下这因果。
笑得温润,像是祂主动窃果。
于此刻高坐帝椅,俯瞰时光长河:「祝由,我接你的帐!」
「这笔帐,你担不起。」祝由沉声说。
姬符仁哈哈大笑:「我乃天下第一帝国之正朔,是中央大景之太宗。我曾经黄河会盟,宰割天下。诸侯拜我,如臣拜君!」
「三千九百四十六年,中央永悬,无一日不盛。古往今来,无人似我近六合。」
「我上承有熊血脉,乃继天帝法身,曾为中央天子,今履无上道途。我不能担,谁能担之?」
如果说现世是一座酒楼,要找一个能够承担债务的「东家」。的确没有几个比姬符仁合适的人。
祝由遂不言,只是一挥手,挥走了红尘之门。
而滚滚因果线,皆穿天帝宫,将身著天帝冕服的姬符仁,穿得千疮百孔!
以一人之身,偿天下因果,即便永恒无上,也要活活被拽下!
天帝座上,姬符仁看向姜望,微微一笑,笑容如同那次堵上门去,逼他签字般。春风拂面,和善可亲。
「欠债的东家已破产,想来无论怎么算帐,再怨不得你这店小二……」
祂抬手指向祝由,轻声道:「杀了祂罢。结束这漫长的战争。」
就此消去永恒,只剩一套冕服,跌落帝椅。
已无须再战斗,当姬符仁偷走因果,祝由凭借因果所抹去的那些伤势,便又回到了祂的身上。
祝由踉跄在时光河,久久沉默。
当下这场战场,更像是跨越古老时光的大决战。末劫的脚步一拖再拖,而现世人族对末劫的应对,却穷极不同的智慧来积累。
如今这个时代太过辉煌,即便是祂,都被层层削弱,最后压制成这般。
过往每一次,祂都做足万全准备,进则末劫,退则等下一轮机会。
此时也仍然保留了逃身的可能,但祂无法再等下一个时代了。
因为人们已经不再需要开脉丹。
修行的度量衡也早已经改变。
这个无比辉煌的时代,将冲刷过往一切残迹。也将祂的功勋,洗为纯粹的历史。
还有这个不断拔高人族潜力,亦不断成长的姜望……
今不能胜。
再不能胜。
姜望提剑走来。
时光为之分道。
「你知道我为什么杀虞周吗?」终于祂问。
姜望涉水而来:「现在你愿意解释了。」
「走到这样的境界,你也已经看到了吧?」祝由问。
姜望看著祂:「你指的什么。」
「你先前推极天道,试图用那种力量来对付我。不要再装作不懂了!」现在的祝由终于有了情绪,祂也因此不那么强大:「我之所以成为真超脱,是因为我很早就看到了世界真相!而你,分明也看到了。」
姜望没有说话。
「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很奇怪?」祝由问。
「历史太像历史了,即便我亲历其中。」
祂说道:「每一个时代都有主角,每一个转折都有伏笔。英雄总在危难时崛起,厄难总在巅峰时倾覆。历史竟有起承转合的结构——如果真有一个书写历史的笔者,祂不像司马衡,更像虞周。」
「因果没有偶然性,而是充满了非偶然的对称。比如善恶有报。」
「我们都知道这是一句骗小孩子的话。但『善恶有报』,真的常常在这个世界发生。」
「庄高羡的结局应该是一代雄主,你这样为某种坚守而不惜死的人,应该早就死了。」
「一种朴素的道德观,一种肤浅的道德共识,绑架了这个世界。」
祂喃喃地道:「我不在意善或者恶,我不站在任何一边,我只是不喜欢这种……被影响的感觉。这个世界在怎样倾斜,你难道没有察觉吗?」
「所以你为善或者为恶,并不在于你的主观感受,都只是为了检验你的猜想吗?」姜望反问。
「嗬嗬,嗬嗬……」祝由低头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:「你有没有怀疑过,我们这个世界,并非自然生成,而是被某个更高层面的存在所创造?」
祂看向姜望:「你有没有想过,是否你我的人生,其实并不取决于我们自己的选择?」
「你有没有惊惧过,是否我们的自由意志,从来就不存在?!!」
「想过吗,我们可能是一段文字,是一段画面,或者简单的几个音节?」
「什么是善,什么是恶?」
「这一切谁来定义?」
「为什么他们说就是对,我说就是错?」
「我感觉冥冥中有一支笔,在涂改著命运的轨迹。」
「我感觉冥冥中有一群观众,他们在注视著我们,试图影响我们。」
「我有这样的才华,这样的实力,这样的器量,我就早该成功,却一次次功败垂成——是那个创作者的态度,或那些观众的喜恶,造就了我的失败!」
「在今天,这种感觉尤其强烈!」
「真的,我感受到了,他们厌我,憎我,他们想要我死——你没有感受到吗?」
祂死死地看著姜望,那从来平静的眸子,泛起痛苦的波澜:「你没有吗?!」
诸天万界无声音,永恒的超脱者们,静默注视著……这个仿佛疯了的人。
姜望沉默了片刻:「你想说,我们生活在一个故事里。或是一本小说,一部戏剧。」
「对!」祝由脸上放出得到认可的欢喜:「你也看到了吧?!」
为什么执著于灭世啊?
因为祂好奇……感受到了故事外的存在,要看到故事外的世界。
「所以我不能允许小说家的真圣存在,因为他就是那个创作者的化身!他行走在这个世界,就像天人代行天道的意志。」
「你斩天改命,我亦灭杀虞周,自定人生。我们是同样的人。」
「先时我跟你说未来的局限,我说答案在天衍局中,在天衍无穷,而真圣算穷。那个书写故事的人,祂的书写智慧,和用以书写的生命,就是未来的局限。」
「我已经看到了。我不能忍受这囚笼。」
「我要出去看看,姜望。」
祂充满希冀地道:「让我出去看看。」
姜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,握紧了剑柄:「这一切都只是你的想像。而你要用整个世界来验证。所有人的性命,都是你的试验品。」
「到了你我这样的境界,还需要在意那些吗?」祝由感到费解:「我们既然仰望星空,就要把星星摘下来看。我们既然生出疑问,就要去寻找答案。庸庸碌碌的众生,与你我何干?万古之后他们是什么!世界毁灭后,他们也只是尘埃。」
「已经死去的这么多人,祂们的故事和牺牲,都不能改变你的想法吗?」片刻的沉默后,姜望道:「来。我带你看一个人。」
时光长河波涛一卷,两人来到了万界荒墓,来到仙魔宫,来到一口黑棺前。
棺材里并没有人。
唯独棺材底部有两行歪歪扭扭的稚童般的齐国文字,写著「母诞我,我诞母。」
「你想让我看什么?」祝由问。
田安平是吴斋雪选择的魔君,并不与祂这个魔祖分享秘密。
甚而吴斋雪在历史里斩碎仙魔功,也完成了对这口黑棺的掩护。
「他叫田安平。你对【执地藏】有印象吗?从世尊尸体上爬起来的那一位。」
姜望说道:「祂曾经在超脱瓮里,创造了一个田安平,拥有田安平的记忆和智慧,田安平的一切。那个田安平……发现自己是造物,还用自己的生命,做了一个实验。」
「所以你知道,他也是一个,可以看到故事外的人。」
「后来他成了仙魔君,有了更多观察世界的窗口,最后在这口黑棺里,写下了这几个字。他说这里躺著他的母亲。」
「母亲生下了他,他也生下了母亲……」祝由注视著黑棺之底,一时喃喃:「作为造物的田安平,用造物者的身份确认自我的存在。我竟不知,从超脱瓮里走出来的,是哪一个他,或许他也迷茫吧?」
「他说这个世界是不正常的,和他认知的真理冲突。」姜望说道:「但他也说,这个世界从诞生到现在,没有出现过一个真正的超脱存在。那也包括了你。」
顿了顿,姜望补充道:「他觉得你是最靠近超脱的那个人。」
祝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:「他也发现了对不对?我们并没有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!有一种力量……有一种力量,一直在干涉!」
姜望说道:「他看待世界只遵循最基础的线条,就像你看画的眼神。你们称此为真理,我并不认同。因为我们的世界,不是只有线。哪怕你把诸贤按进你的画里,祂们的爱恨也不会因此扁平。」
「看看这两个人。」他说。
就在黑棺之前,悬垂两道光幕。两道光幕里,各映照著一个人。
一者在荆黎战场上厮杀,乃荆国军中新贵林光明。
一者在天海深处沉眠,乃尸菩萨鱼琼枝。
以祝由之能,自然一眼就能看穿他们的经历。自此刻往前延展,是两段不尽相同,但都拼命挣扎的人生。
姜望问:「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?」
祝由说道:「两个不顾一切想要活下去的人。」
姜望道:「地藏王菩萨告诉我。当初在那局超脱瓮里,有两个【执地藏】创造的人,最后替换了原身……就是他们。」
「看过了他们的人生,看过了他们的挣扎,看过他们的虚伪,你还觉得他们是假人吗?」
「或者说,真和假,如何来定义呢?」
祝由沉默。
姜望又道:「余季同是当代最强的小说家,已经超过了虞周而存在,是你最警惕的那种人。」
「我很多次遇见他所创造的角色,那些角色都有自己的人生。这世上应该还有许多他所创造的角色存在,而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生活。」
「在最后的时刻,他给我留了一张纸条——」
姜望拿出那张见风即朽的纸条给祝由看。
他对祝由说:「倘若司马衡先生所刻写的史书,也成为你所言的故事。」
「余季同所说的『路过』,也就可以理解。」
「我是这段故事的主角,我给他带来了观众,让他创作的角色被『人』记得。你看,写小说的他,也在想自己作为小说人物的事。」
「但余季同最后的选择,是牺牲自己,成全了琉璃佛,为世人医心魔。是掩护姬符仁,帮祂窃因果。」
「我想说的是——不是只有你看到了这些,不是只有你生来疑惑。」
「只要时代一直往前发展,总有一天我们会触及世界的尽头。」
「或许我们还能升华这个世界,或许这真的只是一个故事,我们可以把它演变成真实的世界,或者跳出故事外——但无论哪种尝试,一定是建立在自我的探索,而不是对他人的伤害。」
「很多人教过我,我也告诉你——不要让他人,成为你理想的代价。」
祝由长久地沉默。
[不是只有你看到了这些。]
这句话击中了祂。
祂一直认为自己是历史的独行客。唯一的清醒者
没人看到祂所看到的,没人思考祂所思考的。
所有人都在笼中生活,这种痛苦无法言说!
穿越了好几个大时代,旧时的对手一个个消失。数十万年,近百万年的煎熬。祂在寻找解脱的办法。
可祂其实不孤独。
祂并不是世上唯一的思考者。
[常常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]……这种困惑,很多人都有。
但睁开眼睛,我们怎样面对生活。
是真的,就好好地活。
是假的,也好好地活。
好好地活著,就是真的。
「你一直说我不明白。我一直知道你在说什么。」
姜望道:「你想说我来到你的面前,决定挑战你。是某种使命,或冥冥之中谁的安排。可我所思所想,皆出于我的自由意志。」
「我的爱恨,我的信任,都自本心。我非常确定这些自我的感受。」
「人类的终极意义不是上天赋予,而是他的经历探索和人生总结,每个人的人生意义都不相同,也不必相同!我并非一开始就想要拯救世界,我的人生没有预设的命题,在不同的经历里,成长为今天的我,所以我才是一个真正的人,并非被『书写』的存在。」
「这就是你期待的真正的永恒力量。」
「一个真正的我。」
说完这些,姜望转身离去。赤冠白发,金披渐远。
远处有了欢呼声,渐而山呼海啸,席卷诸天。
祝由的眼中,只有一朵燃烧的焰花。
祂仰起头,看到太阳悬在高天,将它的光和热,不偏不倚洒落魔界。
往前这里从来没有太阳,而今赤日已巡来。
或许这里不应该叫魔界了……天下将无魔。
这世界真像一口巨大的棺材,而魔祖将在这里永眠。
……
「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。」最后的时刻,祝由在烈焰中说:「如果真的有一支笔,在书写这一切——」
「如果真的有那样一种力量存在……我会找到祂。」姜望说。
「找到祂……然后呢?」祝由已经消失了,消失在摇曳的焰花中,再也听不到回答。
姜望没有回头:「如果真的有那样一支笔。」
「我想回到最初的枫林城。」
他只是往前走,像他走过的每一刻。
「我希望我从来没有失去过。」
……
……
……
……
【全书完】
……
(七年终篇,承蒙照顾。感激之情,无以言表。)
(大睡一觉,明天写感言,然后聊聊番外什么的。大家有想要的番外,也可以在这里先提建议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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